病隙碎笔经典语录

病隙碎笔经典语录 
◎ 眼下很有些宗教热的味道,至少宗教一词终于在中国摆脱了贬义,信佛、信道、信基督都可以堂堂正正,本来嘛 。但有一个现象倒要深想与此同时,经常听到的还是“挑战”,向着这个和向着那个,却很少听到“忏悔” 。忏悔是要向着自己的 。前些天听一位学者说,他在考证“文革”时期的暴力事件时发现,出头做证的只有当年的被打者,却没有打人的人站出来说点儿什么 。只有蒙冤的往事,却无抚痛的忏悔,大约就只能是怨恨不断地克隆 。缺乏忏悔意识,只好就把惨痛的经验归罪给历史,以为潇洒,以为豁达 。好像历史是一只垃圾箱,把些谁也不愿意再沾惹的罪孽封装隐蔽,大家就都可以清洁 。
忏悔意识,其实并非只是针对那些“文革”中打过人的人 。
辉煌的历史倘不是几个英雄所为,惨痛的历史也就不由几个歹徒承办 。或许,那些打过人的人中,已知忏悔者倒要多些,至少他们的不敢站出来这一点已经说明了良心的沉重 。倒是自以为与那段历史的黑暗无关者,良心总是轻松着——“笑话,我可有什么要忏悔?”但是,你可曾去制止过那些发生在你身边的暴行吗?
尤其值得这样设想要是那时以革命的名义把皮带塞进你手里,你敢于拒绝或敢于抗议的可能性有多大?这样一问,理直气壮的人肯定就会少下去.但轻松着的良心却很多,仍然很多,还在多起来 。
 
 
◎ 其实,人生来就是跟这局限周旋和较量的 。这局限,首先是肉身,不管它是多么聪明和健壮 。想想吧,肉身都给了你什么?
疾病、伤痛、疲劳、孱弱、丑陋、孤单、消化不好、呼吸不畅、浑身酸痛、某处瘙痒、冷、热、饥、渴、馋、人心隔肚皮、猜疑、嫉妒、防范……当然,它还能给你一些快乐,但这些快乐既是肉身给你的就势必受着肉身的限制 。比如,跑是一种快乐,但跑不快又是烦恼,跳也是一种快乐,可跳不高还是苦闷,再比如举不动、听不清、看不见、摸不着、猜不透、想不到、弄不明白……最后是死和对死的恐惧 。我肯定没说全,但这都是肉身给你的 。而你就像那块假宝玉,兴冲冲地来此人间原是想随心所欲玩他个没够,可怎么先就掉进这么一个狭小黢黑的皮囊里来了呢?这就是他妈的生命?可是,问谁呢你?你以为生命应该是什么样儿?待着吧哥们儿!这皮囊好不容易捉你来了,轻易就放你走吗?得,你今后的全部任务就是跟它斗了,甭管你想干吗,都要面对它的限制 。这样一个冤家对头你却怕它消失 。你怕它折磨你,更怕它倏忽而逝不再折磨你——这里面不那么简单,应该有的可想 。
但首先还是那个问题,谁折磨你?折磨者和被折磨者,各是哪一个你?
 
 
◎ 人没有死的权利——第二,此言也可作如下想生的权利既为天赋,人便无权取消它;死既为天命之必然,故只可顺其自然 。话说到这儿,真像是有些道理了 。
但是未必 。且不论生死之界定尚属悬案,只说真这样顺其自然,医学又是干什么用的?医学,不是在抗拒死亡吗?倘若顺其自然,那么不仅医学,一切学、一切人的作为就都要取消 。那样的话可真是顺其自然了——人将跑成一群漫山遍野地觅食、交配、繁衍,然后听天由命的物类了 。理想也无,爱愿也无,前途嘛,不过是地平线以内四季的安排 。有人说了这样不好吗?可更多的人说这样不好!说好的人就这样去好吧 。说不好的人就有麻烦为什么不好?以及,怎样才好?
 
 
◎ 应该为这样的偷看平反昭雪 。除了陷害式的偷看,世间还有一种“偷看”,比如写作 。写作,便是迫于社会美德的围困,去偷看别人和自己的心魂,偷看那被隐藏起来的人之全部 。所以,这样的写作必“与社会美德有相当程度的隔绝” 。
这样的偷看应助,应当平等,为富不仁是要受到谴责的 。但是,当受谴责的是“不仁”,而非“为富”呀 。请稍微冷静些,想一想被溺爱惯坏的孩子吧——爱愿若仅意味着贫富的扯平,它不会成为游手好闲者的倚赖吗?它不会成为好吃懒做者的温床吗?甚至,它不会娇纵出觊觎他人劳动成果的贼目与偷手吗?
于是乎还有一件事也就明白了
 
 
◎ 气功,从一听说它我就相信 。截断物欲的追逼,放弃人类的妄自尊大,回到与万物平等的地位,物我两忘,谛听自然神秘的脚步……我相信气功确有科学不可比及的力量 。比如在现代医学束手无策的地方创造奇迹,比如在沉思默想中看见生命更深处的奥秘 。
还有一些听上去更近科学的功法,比如沟通宇宙信息,比如超越三维空间汲取更高级的能量,比如从更微观的世界中脱胎换骨,这些我都倾向于相信 。甚至风水、符咒之类,大概也不是全无道理 。世界之神秘,是人的智力永难穷尽的,没理由不相信奇迹的存在 。
但若以奇迹论神明,就怕那神明还是说瞎话的一位 。奇迹能把这人间照顾得周全吗?能改变这“人间戏剧”只留下幸运的角色吗?能使人间只有福乐,不存悲忧吗?要是不能,就算它上天入地擒风缚雨也并没有真正改变人的处境 。神明一落到实惠,总难免捉襟见肘力不从心 。人间呢,仍要有各类角色,大家还是得分工合作把所有的角色都承担起来 。所谓奇迹,大概就像“宝葫芦的秘密”,把别人的好运偷来给你,差别守恒,无非角色调换一下位置拉倒 。
 
 
◎ 远来的和尚,原是要欣赏异地风俗,或为人类学等等采集标本,自然是希望着种类的多样,稀有种类尤其希望它保持原态,不见得都有闲心去想这标本中人是否活得煎熬,是否也图自由与发展?他们不想倒也罢了,标本中人若为取悦游僧和学者而甘做标本,倒把自己的愿望废置,把自己必要的变革丢弃,事情岂不荒唐?
 
 
◎ 既然人死后,灵魂的有与无同样都拿不到证据(真是一件公平的事啊),又为什么会有泾渭分明的两种信奉,一种宁可信其有,另一种偏要宣布其无呢?依我想,关键在于接下来互不相同的推演 。
信其有者的推演是于是会有地狱,会有天堂,会有末日审判,总之善恶终归要有个结论 。这大约就是有神论 。不过,有神论对神的态度并不都一致,这是另外的话 。
宣布其无者的推演是当然就没有什么因果报应,没有地狱,没有天堂,也没有末日审判 。此属无神论 。但无神论也有着对神的描画,否则怎么断定其无呢?且其描画基本一致,即那是一种谁也没见过、也不可能见过,然而却束缚人,甚至威胁着人类自由的东西 。“不,那根本是没有的!”
 
 
◎ 我寻找他已多年,因而有了一点儿体会凡许诺实惠的,是第一位;有时取笑你,有时也可能帮你一把的是第二位;第j位则不在空间中,甚至也不在寻常的时间里,他只存在于你眺望他的一刻,在你体会了残缺去投奔完美、带着疑问但并不一定能够找到答案的那条路上 。
因而想到,那也应该是文学的地址,诗神之所在,一切写作行为都该仰望的方向 。奥斯威辛之后人们对诗产生了怀疑,但正是那样的怀疑吧,使人重新听见诗的消息 。那样的怀疑之外,诗,以及一切托名文学的东西,都越来越不足信任 。文学的心情一旦顺畅起来,就不大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有它 。说生活是最真实的,这话怎么好像什么也没说呢?大家都生活在生活里,这样的真实如果已经够了,文学干吗?说艺术源于生活,或者说文学也是生活,甚至说它们不要凌驾于生活之上,这些话都不易挑剔到近于浪费 。布莱希特的“间离”说才是切中要害 。艺术或文学,不要做成生活(哪怕是苦难生活)的侍从或帮腔,要像侦探,从任何流畅的秩序里听见磕磕绊绊的声音,在任何熟悉的地方看了也陌生 。
 
 
◎ 如果那一次触动中其实有着懵懂的性因素,可同样的触动也曾来自一个男孩儿,他住在一座不同寻常的房子里,我在《务虚笔记》中写过那座房子 。在《务虚笔记》中我借助对一个女孩儿的眺望,写过,我怎样走进了那座漂亮的房子,看见了里面的生活 。那是一座在我当时看去不可思议的房子,和一种我想象不到的生活,在《务虚笔记》中我写到了我当时的感受 。在走不尽的灰暗小街的缠缠绕绕之中,在寂寞的冬天的早晨,朦胧的阳光之下,那座房子明朗、清洁、幽静,仿佛置身世外 。
那里面的布设和主人们的举止,都高雅得让我惊诧,让我羡慕,让一个欲念初萌的孩子从头到脚弥漫开沉沉的自卑 。我很快就感觉到了一种冷淡,和冷淡的威胁 。不错,是自卑,我永远都看见那一刻,那一刻永不磨灭 。那儿的人是否傲慢地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自卑与生俱来,重要的是那冷淡的威胁其实是由自卑构筑,即使那儿的人没有任何傲慢的表示我也早就想逃跑了 。《务虚笔记》中写的是我想回家 。我跑出了那座美丽的房子,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但是家——那一向等待着我的温暖之中,忽然掺进了一缕黯然 。家,由于另一种生活的衬照,由于冷淡的威胁,竟也变得孤独堪怜 。在《务虚笔记》中,我借助于画家Z的形象去看过我自己那时的心情……四十三自卑,历来送给人间两样东西爱的期盼,与怨愤的积累 。
我想,画家Z曾经得到的是后一种 。我呢?我之所以能够想象他,想象他就是在那次回家的路上走进了怨愤,料必因为Z是我的一部分,至少曾经是这样 。要征服那冷淡,要以某种姿态抵挡乃至压倒那冷淡的威胁,自卑于是积累起怨愤,怨愤再加倍地繁衍自卑——这就是画家 。
相反,若是梦想着世间不再有那样的冷淡,梦想着,被那冷淡雕铸的怨愤终于消散,所有失望过和傲慢过的心灵都能够相互贴近,那就是爱的期盼 。甚至纯真的心从不多看那冷淡一眼,唯热盼着与另外的心灵沟通,不屈不挠地等待,走遍一生去寻找,那就是爱的路程 。在《务虚笔记》中,我借助诗人L、女教师 。和F医生的身影,走进这样的梦想,借助于对他们的理解看见了我的另一种心情 。
这两种心情似乎都是与生俱来,盘根错节同时都在我心里,此起彼伏,铺设成我的心路 。别人也都是这样吗?我只知道,兼具这两种心情的我才是真实的我 。我站在Z的脚印上,翘望L、 。和F的方向 。我体会着Z的自卑,而神往于L、 。和F痴心不改的步伐 。而且,越是Z的消息沉重,越是L、 。和F的消息明媚动人 。我知道了,爱,原就是自卑弃暗投明的时刻 。自卑,或者在自卑的洞穴里步步深陷,或者转身,在爱的路途上迎候解放 。
 
 
◎ 不能因为不像,就去谴责一部作品,而要看看那不像的外形是否正因有心魂在奔突,或那不像的传达是否已使心魂震动、惊醒 。像,已经太腻人,而不像,可能正为生途开辟着新域 。
“艺术高于生活”,似有些高高在上,轻慢了某些平凡的疾苦,让人不爱听 。再说,这“高于”的方向和尺度由谁来制定呢?
你说你高,我说我比你还高,他说我低,你说他其实更低,这便助长霸道,而霸道正是瞒与骗的基础 。那就不如说“艺术异于生活” 。“异”是自由,你可异,我亦可异,异与异仍可存异,唯异端的权利不被剥夺是普遍的原则 。
不过,“异”主要是说,生理的活着基本相同,而心魂的眺望各有其异,物质的享受必趋实际,而心魂的眺望一向都在实际之外 。但是,实际之外可能正是黑夜 。黑夜的那边还有黑夜,黑夜的尽头呢?尽头者,必不是无,仍是黑夜,心魂的黑夜 。人们习惯说光明在前面引领,可光明的前面正是黑夜的呼唤呀 。现成的光明俯拾即是,你要嫌累就避开黑夜,甭排队也能领得一份光明,可那样的光明一定能照亮你的黑夜吗?唯心神的黑夜,才开出生命的广阔,才通向精神的家园,才是要麻烦艺术去照亮的地方 。而偏好实际,常常湮灭了它 。缺乏对心魂的关注,不仅限制了中国的艺术,也限制着中国人心魂的伸展 。
 
 
◎ 但是死,那么容易吗?我是说,谁能让“无用的热情”死去?
谁能让宇宙的热情的消息飘散?谁能用一瓶安眠药让世界永远睡去?
宇宙这只花瓶是一只打不烂的魔瓶,它总能够自我修复,保持完整,热情此消彼长永不衰减 。人间这出戏剧是只杀不死的九头鸟,一代代角色隐退,又一代代角色登台,仍然七情六欲,仍然悲欢离合,仍然是探索而至神秘、欲知而终于知不知,各种消息都在流传,万古不废 。
 
 
◎ 因此,我虽不是同性恋者,却能够理解同性恋 。爱恋,既是借助肉身而冲破肉身,性别就不是绝对的前提,既是心魂与心魂的相遇,则要紧的是他者 。他者即异在 。异性只是异在之一种,而且是比较习常的一种,比较地拘于肉身的一种,而灵魂的异在却要辽阔得多,比如异思和异趣,尤其是被传统或习常所歧视、所压迫着的异端,更是呼唤着爱去照耀和开垦的处女地 。在我想,一切爱恋与爱愿,都是因异而生的 。异是隔离,爱便是要冲破这隔离;异又是禁地,是诱惑,爱于是有着激情;异还可能是弃地,是险境,爱所以温柔并勇猛(我琢磨,性腺的分泌未必是爱的动因,没准儿倒是爱的一项后果或辅助) 。这隔离与诱惑若不单单由于性之异,凭什么爱恋只能在异性之间?超越了性之异的爱恋,超越了肉身而在更为辽阔的异域团聚的心魂,为什么不同样是美丽而高贵的呢?
 
 
◎ 不过,倘奇诡、新异肯定就好,艺术又怕混淆于胡来 。贬斥了半天“像”,回头一想,什么都不像行吗?换个角度说,你根据什么说A是艺术,B是创作,而C是胡来?所谓“似与不似之间”,这“之间”若仅是画面上分寸的推敲,结果可能还是成规,或者又是胡来 。这“之间”,必是由于心神的突围,才可望走到艺术的位置;可以离形,但不能失神,可以脱离实际沉于梦幻,却不可无所寻觅而单凭着手的自由 。这就像爱与性的关系爱中之性,多么奇诡也是诉说,而无爱之性再怎么像模像样儿也还是排泄 。
什么都不像既然也不行,那又该像什么呢?像你的犹豫,像你的绝望,像你的不甘就范的心魂 。但心魂的辽阔岂一个“像”字可以捕捉?所以还得是“好不好”;“好不好”是心魂在无可像处的寻觅 。
 
 
◎ 但法律不是强制吗?不过,此强制与彼强制有些不同 。
其一法律是事先商定的规则,由不得谁见机行事,任意修改 。比如足球,并非是由裁判说了算,而是由规则说了算,是为法治,故黑哨也逃不脱制裁 。
其二法律是由大家商定的,不是由什么人来强制大家商定的,所以大家才自愿受其制约 。又比如足球,一切规则都是为了保持足球的魅力,以赢得人们广泛的喜爱,倘只取决于权势的好恶,看台上寥寥然只坐着几门谁家的亲戚,那足球也就完了 。
任何规则,都要有众人的理解与拥护才行,否则不过一纸空文 。再比如足球,单是裁判和球员知其规则还不行,球迷要是不懂,这球也甭踢 。
比如说,自家一输球,看台上就起哄,再输,球迷就退场,那还不如甭踢,先就算你们赢了吧 。不过,要是裁判有“猫儿腻”呢?当然,误判应当理解,偏袒也要忍耐而后申诉,但若有人以权压众,包庇、怂恿黑哨呢?甚至事先就已排定了比赛的结果呢?球迷们那就给他一大哄吧,然后退场——此乃义举,算得上护法行动 。
 
 
◎ “普遍主义”很像“高于”,都是由一个自以为是的制高点发放通行证,强令排异,要求大家都与它同,此类“普遍”自然是得反对 。但要看明白,这并不意味着天下人就没有共通点,天下事就没有普遍性 。要活着,要安全,要自由表达,要维护自己独特的思与行……这有谁不愿意吗?因此就得想些办法来维护,这样的维护不需要普遍吗?对“反对普遍主义”之最愚蠢的理解,是以为你有你的实际,我有我的实际,因此谁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可是,日本鬼子据其实际要侵略你,行吗?村长据其实际想强奸某一村民,也不行吧?所以必得有一种普遍的遵守 。
 
 
◎ 怎么回事?哪儿出了毛病?“务施”者,难免为他人所不欲,故当“勿施”;“勿施”者,又难免误失了圣训,故又当“务施” 。
那么,“勿施”与“务施”的分寸谁来把握?鱼和熊掌可否兼得?
水与火,怎样和谐共处,相得益彰?
但这是能由人说的吗?人一说就是“务施”,就是“勿施”,或就是“误失”,就又要掉进那个逻辑陷阱 。
这事必由神说 。人,必要从那不可更改的天赋事实(第一推动,或绝对开端)之中,从寂静之中,大音希声之中,谛听天启 。
可是先生,你这就不是绕圈子吗?你说你听见了此般天启,我还说我听见了彼般天启呢!这像不像把猴子扮成人,等他说人话?像不像把人扮成神,由他行天道?
“自从我放弃了寻找,我就学会了找到 。”我的意见是自从我学会了寻找,我就已经找到 。
叹息找不到而放弃寻找的,必都是想得到时空中的一处福地,但终于能够满足的是大熊猫和竹子,永远不能不满足的是人和人的精神;精神之路恰是在寻找之中呀 。寻找着就是找到着,放弃了,就是没找到 。就比如,活着就是耗损,就是麻烦,彻底的节约和省事你说是什么?但死也未必救得了这麻烦 。宇宙本是一团无穷动啊,你逃得了和尚逃得了庙?天行健,生命的消息不息不止,那不是无穷动吗?人在此动之中,人即此动之一环,你省得了什么事?于人而言,无穷动岂不就是无穷地寻找?
问吧,勿以为问是虚幻,是虚误 。人是以语言的探问为生长,以语言的构筑为存在的 。从这样不息的询问之中才能听见神说,从这样代代流传的言说之中,才能时时提醒着人回首生命的初始之地,回望那天赋事实(第一推动或绝对开端)所给定的人智绝地 。或者说,回到写作的零度 。神说既是从那儿发出,必只能从那儿听到 。
 
 
◎ 比如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语虽是人言,却既暗示了人不能篡改的天赋事实,又暗示了人要超越其自然本性的方向 。己所不欲,意味着人之有欲,且欲之无限——这是天赋事实 。人欲无限,则可能损及别人(他者),而为别人(他者)所不欲——这也是天赋事实 。人在人群,每个人就都是自己也都是他人,人类是万灵万物之网的一脉,个人又是人类整体之一局部——这是人之独闻的天启,人于是恍然而悟原来如此,唯整体的音乐可使单独的音符连接出意义,唯宏博的爱愿是人性升华的路径 。所以爱愿不是人的自然本性,而是人超越大熊猫等等而独具的智慧,是见自然绝地而有的精神追寻,是闻神命而有的觉醒 。
 
 
◎ 精神,当其仅限于个体生命之时,便更像是生理的一种机能,肉身的附属,甚至累赘(比如它有时让你食不甘味,睡不安寝) 。但当他联通了那无限之在(比如无限的人群和困苦,无限的可能和希望),追随了那绝对价值(比如对终极意义的寻找与建立),他就会因自身的局限而谦逊,因人性的丑陋而忏悔,视固有的困苦为锤炼,看琳琅的美物为道具,既知不断地超越自身才是目的,又知这样的超越乃是永远的过程 。这样,他就不再是肉身的附属了,而成为命运的引领——那就是他已经升华为灵魂,进入了不拘于一己的关怀与祈祷 。所以那些只是随着肉身的欲望而活的,你会说他没有灵魂 。
 
 
◎ 不过麻烦并没有完倘那选择与树立完全由着自己说了算,事情岂不荒唐?岂不等于还是没有标准?岂不等于可以为所欲为、自做神明?一家一面旗,都说自己替天行道,冷战热战于是不亦乐乎,神明与神明的战争并不见得比群殴来得文明 。
所以必有一个问题神到底在哪儿?神到底负责什么事?
所以必有一种回答神永远不是人,谁也别想冒充他 。神拒绝“我们”,并不站在哪一家的战壕里 。神,甚至是与所有的人都作对的——他从来都站在监督人性的位置上,逼人的目光永远看着你 。在对人性恶的觉察中,在人的忏悔意识里,神显现 。在人性去接近完美却发现永无终途的路上,才有神圣的朝拜 。
 
 
◎ 说到人格的神,我总不大以为然 。神自有其神格,一定要弄得人格兮兮有什么好处?神之在,源于人的不足和迷惑,是人之残缺的完美比照 。一定要为神在描画一个人形证明,常常倒阻碍着对神的认信 。神的模样,莫如是虚 。虚者,非空非无,乃有乃大,大到无可超乎其外 。其实,一切威赫的存在,一切命运的肇因,一切生与死的劫难,一切旷野的呼告和信心,都已是神在的证明 。比如,神于西奈山上以光为显现,指引了摩西 。我想,神就是这样的光吧,是人之心灵的指引、警醒、监督和鼓励 。不过还是那句话,只要神性昭然,神形不必求其统一 。
 
 
◎ 中国观众,对戏剧,对表演,也多以“像不像”来评价 。医生必须像医生,警察千万得像警察 。可医生和警察,脱了衣裳谁像谁呢?脱了衣裳并且入梦,又是怎么个像法呢?(有一段相声说梦,有俩人商量着做的吗?)像,唯在外表,心魂却从来多样 。心魂,你说他应该像什么?只像他自己不好吗?只像他希望自己所是的那样,不好吗?可见,“像不像”的评价,还是对形的要求,对表层生活的关注,心魂的辽阔与埋藏倒被忽视 。
所以中国的舞台上与中国的大街上总是很像 。中国的演员,功夫多下在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的“像”上 。中国观众的期待,更是被培养在这个“像”字上 。于是,中国的艺术总是以“像”而赢得赞赏 。极例是“文革”中的一个舞蹈《喜晒战备粮》一群女孩儿不过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跳到台上去筛一种想象中的谷物 。筛来筛去,这我在农村见过,觉得真像,又觉得真没劲——早知如此,给我们村儿的女子们换身衣裳不得了?想来我们村儿的女子们倒更要活泼得多了 。还有所谓的根雕,你看去吧,好好的天之造物,非得弄得像龙像凤,像鹰像鹤,偏就不见那根须本身的蓬勃与呼啸 。还是一个“像”字作怪 。“不肖子孙”所以是斥责,就因其不像祖宗,不按既定方针办 。龙与鹤的意思都现成,像就是了,而自然的蓬勃与呼啸是要心魂参与创造的,而心魂一向都被忽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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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设想有一处不同于人间的极乐之地,不该受到非难 。但问题是,谁能洞开通向那儿的神秘之门?
这就又惹动了争夺 。大师林立,功法纷纭,其实都说着同一句话跟随我吧 。到底应该跟随谁呢?这神秘的权力究竟是谁掌握着?无从分辨 。似乎就看谁许下的福乐更彻底了 。
既已许下福乐,便不愁没人着迷,于是又一场蜂拥,以当年眺望“主义”的热情去眺望另一维时空了——原来天堂并不在咱这地界,以往真是瞎忙 。于是调离苦难的心情愈加急迫,然而天堂的门票像是有限,怎么办?那就只好谁先觉悟谁先去吧,至于那些拿不到门票的人嘛,实在是他们自己慧根不够、福缘浅薄,又怨得哪一个?
闹来闹去这逻辑其实又熟悉为富不仁者对穷人不是也这么说吗——你自己无能,又怨得谁个?这逻辑也许并不都错,但这漠然无爱的境界不正是人间凶险的首要?记得佛门有一句伟大教诲,一人未得度,众生都未得度 。佛祖有一句感人的誓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怎么到了一些自命的佛徒那里,竞变得与福利分房相似?——房源(或者福运)有限,机不可失,大家各显神通吧 。
 
 
◎ “你们”若不靠拢“我们”,就是在接近“他们”;“你们”要是不能成为“我们”,“你们”还能总是“你们”?这逻辑贯彻到那副著名的对联里去时,黑色幽默便有了现实的中围版本 。记得我站在高喊着那副对联的人群中间,手欲举而又怯,声欲放却忽收,于是手就举到一半,声音发得含含糊糊 。“你们”要想是“我们”,“你们”就得承认“你们”是混蛋,但是但是,“你们”既然是混蛋又怎能再是“我们”?那个越要乖乖的位置其实是终身制 。
 
 
◎ 物质至上,并非一国一地之歧途,而是全人类的迷失 。你看一切政府的共同目标是什么?你看全球各地的斗志昂扬都基于什么?无不是国民生产总值的增长,以及消费指数的增长;增长增长再增长,似乎人类的前途、生命的意义全系于物质占有和消费水平的可持续增长 。这样的竞赛之下,谁还顾得上地球?谁还顾得上生态?
相互的警告与斥责,不过是五十步恨百步,或百步对五十步的先期防范,讨价还价中哪还有什么爱愿和理性?完全像贪婪的子孙在争夺父母(地球)的遗产 。本来嘛,做买卖的谁不想赚?非要让先赚的让着后赚的,一百步等着五十步,实在也是不通事理 。
可是话说回来,五十步恨百步也未必是恨其掠夺地球,也未必是恨那消费模式腐蚀着人类灵魂,更可能是恨着自己的手慢,好东西先都让别人拿了去 。
如此这般地增长了再增长,赚了又赚,五十望一百,一百望一千一万,结果无非是地球日益枯萎,人间恨怨飙升 。而这未必只是政治、经济问题(把这仅仅看作政治、经济问题,我疑心那还是中着物欲的魔法,还是像五十望一百而不成时的心理不平衡),多半是信仰出了毛病,是如林语堂所说
近两千年来人已经听不懂了神的声音 。岂止听不懂,是干脆不要听,是如陈嘉映所说“生活真容易变得有趣,所以没有人思考 。”诗意地栖居吗?就怕诗人早也认同了饭局中的操作与推销 。
 
 
◎ 幸而情愿这样潦倒而生的人并不多 。更多的人,更多的时候,是听得见神的要求的 。爱愿,不能是等待神迹的宠溺,要紧的一条是对神命的爱戴,以人的尊严,以人的勤劳和勇气,以其向善向美的追求,供奉神约,沐浴神恩 。
从报纸上读到一篇文章,说是这世界上的某地,其监狱有如宾馆,狱中的食物稍不新鲜囚犯们也要抗议,文章作者(以及我这读者)于是不解那么惩罚何以体现?我们被告知此地的人都是看重自由的,剥夺自由已是最严厉的惩罚 。
又被告知不可虐待囚徒,否则会使他们仇视社会 。这事令我感动良久 。这样的事出于何国何地无需计较,它必是出于严明的法律,而那法律之上,必是神命的照耀 。唯对热爱自由、看重尊严的人,惩罚才能有效,就像唯心存爱愿者才可能真有忏悔 。
否则,或者惩罚无效,或者就复制着仇恨 。没有规矩何出方圆?没有神领又何出规矩呢?爱愿必博大而威赫地居于规则之上 。
 
 
◎ 像字当头,艺术很容易流于技艺 。用笔画,会的人太多,不能标榜特色总归是寂寞,就有人用木片画,用手指或舌头画,用气吹着墨液在纸上走 。有个黄色笑话,说古时某才子善用其臀作画,蘸了墨液在纸上只一坐,像什么就不说了,但真是像 。玩笑归玩笑,其实用什么画具都不要紧,远古无“荣宝斋”时,岩洞壁画依然动人魂魄 。古人无规可循,所画之物也并不求像,但那是心魂的奔突与祈告,其牵魂的力量自难磨灭 。我是说,心魂的路途远未走完,未必是工具已经不够使 。
 
 
◎ 然而,有形的或具体的美物,很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丧失其美 。美的难于确定,使毛姆这样的大作家也为之迷惑,他竟得出结论说
 
 
◎ 但这消息已经是高贵得不能再高贵了吗?只要你注意到了人性的种种丑恶,肉身的种种限制,你就是在谛听或仰望那更为高贵的消息了 。
那更为高贵的消息,也许不能再经由蛋白质所建构的肉身来传扬,不能再以三维的有形而存在,或者仅仅是因为我们受这三维肉身的限制而不能直接与它相遇,甚至不能逻辑性地与之沟通,因而要以超越时空的梦想、描画和祈祷来追寻它,来使这区区肉身所承载的消息得以辽阔,得以升华 。这便是信仰无需实证的原因;实证必为有限之实,信仰乃无限之虚的呼唤 。
 
 
◎ 我常想,一个好演员,他她到底是谁?如果他她用一年创造了一个不朽的形象,你说,在这一年里他她是谁?如果他她用一生创造了若干个独特的心魂,他她这一生又是谁呢?我问过王志文,他说他在演戏时并不去想给予观众什么,只是进入,我就是他,就是那个剧中人 。这剧中人虽难免还是表演者的形象,但这似曾相识的形象中已是完全不同的心流了 。
所以我又想,一个好演员,必是因其无比丰富的心魂被困于此一肉身,被困于此一境遇,被困于一个时代所有的束缚,所以他她有着要走出这种种实际的强烈欲望,要在那千变万化的角色与境遇中,实现其心魂的自由 。
艺术家都难免是这样,乘物以游心,所要借助和所要克服的,都是那一副不得不有的皮囊 。以美貌和机智取胜的,都还是皮囊的奴隶 。最要受那皮囊奴役的,莫过于皇上;皇上一旦让群臣认不出,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梵高是“向日葵”,贝多芬是“命运”,尼采是“如是说”,而君王是地下宫殿和金缕玉衣 。
 
 
◎ 我有过这样的经历,幸而经历到一半时得到了救援 。因而我知道剩下的一半是什么 。我活过来了,但是有不得不去走那另一半的人呀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他们,但你没法也闭上心哪 。我见过一个借钱给儿子透析的母亲,她站在透析室门外,空望着对面的墙壁,大夫跟她说什么她好像都已经听不懂了 。我听说过一对曾经有点儿钱的父母,一天一天卖尽了家产,还是不能救活他们未成年的孩子 。看见和听见,这多么简单,但那后面,是怎样由希望和焦虑终于积累成的绝望啊!
我听有位护士说过“看着那些没钱透析的人,觉得真还不如压根儿就没发明这透析呢,干脆要死都死,反正人早晚都得死 。”这话不让我害怕,反让我感动 。是呀,你走进透析室你才
发现(我不是说其他时候就不能发现)最可怕的是什么人类走到今天,怎么连生的平等权利都有了疑问呢?
有钱和没钱,怎么竟成了生与死的界线?这是怎么了?人类出了什么事?
如果你再走进另一些病房,走到植物人床前,走到身患绝症者的床前,你就更觉荒诞这些我们的亲人,这些曾经潇洒漂亮的人,这些曾经都是多么看重尊严的人,如今浑身插满了各种管子,吃喝拉撒全靠它们,呼吸和心跳也全靠它们,他们或终日痛苦地呻吟,或一无知觉地躺着,或心里祈盼着结束,或任凭病魔摆布 。
首先,这能算是人道吗?其次,当社会为此而投入无数资财的同时,却有另一些人得了并不难治的病,却因为付不起医疗费就耽误了 。这又是怎么了?人类到底出了什么事?
 
 
◎ “因果报应”还是靠近着谋略 。善行义举,不为今生利禄,但求来世福报,这逻辑总还是疙里疙瘩地与撒旦的思想类似 。倘来世未必就有福报呢,善行义举是不是随之就有疑问?那样的话,岂不仍是谋略?说得不好听,有点放长线钓大鱼的意思 。这样的谋略潜移默化,很容易成为贿赂的参考——既然可以为来世的福报去阿谀神明,何以不能为今生的利禄去谄媚高官?
【病隙碎笔经典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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