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隙碎笔经典段落摘抄

病隙碎笔经典段落摘抄_句子迷 
◎ 打个比方一棵树上落着一群鸟儿,把树砍了,鸟儿也就没了吗?不,树上的鸟儿没了,但它们在别处 。同样,此一肉身,栖居过一些思想、情感和心绪,这肉身火化了,那思想、情感和心绪也就没了吗?不,他们在别处 。倘人间的困苦从未消失,人间的消息从未减损,人间的爱愿从未放弃,他们就必定还在 。
树不是鸟儿,你不能根据树来辨认鸟儿 。肉身不是心魂,你不能根据肉身来辨认心魂 。那鸟儿若只看重那棵树,它将与树同归于尽 。那心魂若只关注一己之肉身,他必与肉身一同化作乌有 。
活着的鸟儿将飞起来,找到新的栖居 。系于无限与绝对的心魂也将飞起来,永存于人间;人问的消息若从不减损,人间的爱愿若一如既往,那就是他并未消失 。那爱愿,或那灵魂,将继续栖居于怎样的肉身,将继续有一个怎样的尘世之名,都无关紧要,他既不消失,他就必是以“我”而在,以“我”而问,以“我”而思,以“我”为角度去追寻那亘古之梦 。这样说吧因为“我”在,这样的意义就将永远地被猜疑,被描画,被建立,永无终止 。
这又是“我在故我思”了 。
 
 
◎ 当然,每一个音符又都不容忽略,原因简单那正是音乐的要求 。这要求于是对音符构成意义,每一个音符都将追随它,每一个音符都将与所有的音符相关联,所有的音符又都牵系和铸造着此一音符的命运 。这就是爱的原因,和爱的所以不能够丢弃吧 。
你既是演奏者,又是欣赏者;既是脚步,又是聆听 。孤芳自赏从根本上说是不可能的,单独的音符怎么听也像一声噪响,孤立的段落终不知所归 。音符和段落,倘不能领悟和追随音乐的要求,便黄钟大吕也是过眼烟云,虚无的悲叹势在必然 。
以肉身的不死而求生命的意义,就像以音符的停滞而求音乐的悠扬 。无论是今天的克隆,还是古时的炼丹,以及各类自以为是的功法,都不可能使肉身不死 。不死的唯有上帝写下的起伏跌宕、苦乐相依的音乐,生命唯在这音乐中获得意义,驱散虚无 。而这永恒的音乐,当然是永恒地要求着音符的死生相继,又当然会跳过无爱的噪响,一如既往保持其美丽与和谐 。
 
 
◎ 因而也可以猜想,生命未必仅限于蛋白质的建构,很可能有着千变万化的形式,这全看那无限的消息要求着怎样的传扬了 。
但不管它有怎样的形式(是以蛋白质还是以更高级的材料来建构),它既是消息的传扬,就必意味着距离和差异 。它既是无限,就必是无限个有限的相互联络 。因此,个人便永远都是有限,都是局部 。那么,这永远的局部,将永远地朝向何方呢?局部之困苦,无不源于局部之有限,因而局部的欢愉必是朝向那无限之整体的皈依 。所以皈依是一条永恒的路 。这便是爱的真意,爱的辽阔与高贵 。
无聊的人总是为皈依标出一处终点,期求着一劳永逸的福果,一尊宝座,或种种超出常人的功能(比如特异功能) 。没有证据说那神乎其神的功能全属伪造,但这样的期求哪里还是爱愿呢?不过是宫廷朝政中的权势之争,或绿林草莽间的称王称霸的变体罢了 。究其原因,仍是囿于一己之肉身的福乐 。然而你就是钢筋铁骨,还不是“荒冢一堆草没了”?你就是金刚不坏之身,还不是“沉舟侧畔千帆过”?那无限的消息不把任何一尊偶像视为永恒,唯爱愿于人间翱飞飘缭历千古而不死 。
 
 
◎ 人与人之间是这样,群、族乃至国度之间也应该是这样——异,不是要强调隔离与敌视,而是在呼唤沟通与爱恋 。总是自己恋着自己,狭隘不说,其实多么猥琐 。党同伐异,群同、族同乃至国同伐异,我真是不懂为什么这不是猥琐而常常倒被视为骨气?我们从小就知道要对别人怀有宽容和关爱,怎么长大了倒糊涂?作为个人,谦虚和爱心是美德,怎么一遇群、族、国度就要以傲慢和警惕取而代之?外交和国防自然是不可不要,就像家家门上都得有把锁,可是心里得明白这不是人类的荣耀,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千万别把这不得已而为之看成美德,一说“我们”便意味着迁就和表彰,一提“他们”就已经受了伤害 。
 
 
◎ 爱情,从来与艺术相似,没有什么理性原则可以概括它、指引它 。爱情不像婚姻是现实的契约,爱情是站在现实的边缘向着神秘未知的呼唤与祈祷,它根本是一种理想或信仰 。有一句诗,我爱你,以我童年的信仰 。你说不清它是什么,所以它是非理性的,但你肯定知道它不是什么,所以它绝不是无理性 。对于现实,它常常是脆弱的——比如人们常问艺术
 
 
◎ 不过麻烦并没有完倘那选择与树立完全由着自己说了算,事情岂不荒唐?岂不等于还是没有标准?岂不等于可以为所欲为、自做神明?一家一面旗,都说自己替天行道,冷战热战于是不亦乐乎,神明与神明的战争并不见得比群殴来得文明 。
所以必有一个问题神到底在哪儿?神到底负责什么事?
所以必有一种回答神永远不是人,谁也别想冒充他 。神拒绝“我们”,并不站在哪一家的战壕里 。神,甚至是与所有的人都作对的——他从来都站在监督人性的位置上,逼人的目光永远看着你 。在对人性恶的觉察中,在人的忏悔意识里,神显现 。在人性去接近完美却发现永无终途的路上,才有神圣的朝拜 。
 
 
◎ 如果意义只是对一己之肉身的关怀,它当然就会随着肉身之死而烟消云散 。但如果,意义一向牵系着无限之在和绝对价值,它就不会随着肉身的死亡而熄灭 。事实上,自古至今已经有多少生命死去了呀,但人间的爱愿却不曾有丝毫的减损,终极关怀亦不曾有片刻的放弃!当然困苦也是这样,自古绵绵无绝期 。可正因如此,爱愿才看见一条永恒的道路,终极关怀才不至于终极地结束,这样的意义世代相传,并不因任何肉身的毁坏而停止 。
也许你会说但那已经不是我了呀!我死了,不管那意义怎样永恒又与我何干?可是,世世代代的生命,哪一个不是“我”呢?哪一个不是以“我”而在?哪一个不是以“我”而问?哪一个不是以“我”而思,从而建立起意义呢?肉身终是要毁坏的,而这样的灵魂一直都在人间飘荡,“秦时明月汉时关”,这样的消息自古而今,既不消逝,也不衰减 。
 
 
◎ 人可以走向天堂,不可以走到天堂 。走向,意味着彼岸的成立 。走到,岂非彼岸的消失?彼岸的消失即信仰的终结、拯救的放弃 。冈而天堂不是一处空问,不是一种物质性存在,而是道路,是精神的恒途 。
 
 
◎ 中国观众,对戏剧,对表演,也多以“像不像”来评价 。医生必须像医生,警察千万得像警察 。可医生和警察,脱了衣裳谁像谁呢?脱了衣裳并且入梦,又是怎么个像法呢?(有一段相声说梦,有俩人商量着做的吗?)像,唯在外表,心魂却从来多样 。心魂,你说他应该像什么?只像他自己不好吗?只像他希望自己所是的那样,不好吗?可见,“像不像”的评价,还是对形的要求,对表层生活的关注,心魂的辽阔与埋藏倒被忽视 。
所以中国的舞台上与中国的大街上总是很像 。中国的演员,功夫多下在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的“像”上 。中国观众的期待,更是被培养在这个“像”字上 。于是,中国的艺术总是以“像”而赢得赞赏 。极例是“文革”中的一个舞蹈《喜晒战备粮》一群女孩儿不过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跳到台上去筛一种想象中的谷物 。筛来筛去,这我在农村见过,觉得真像,又觉得真没劲——早知如此,给我们村儿的女子们换身衣裳不得了?想来我们村儿的女子们倒更要活泼得多了 。还有所谓的根雕,你看去吧,好好的天之造物,非得弄得像龙像凤,像鹰像鹤,偏就不见那根须本身的蓬勃与呼啸 。还是一个“像”字作怪 。“不肖子孙”所以是斥责,就因其不像祖宗,不按既定方针办 。龙与鹤的意思都现成,像就是了,而自然的蓬勃与呼啸是要心魂参与创造的,而心魂一向都被忽视 。
 
 
◎ “匡正”,不单是针对着社会,更是针对着人性 。自由,也不仅是对强权的反抗,更是对人性的质疑 。文学因而不能止于干预实际生活,而探问心魂的迷茫和意义才更是它的本分 。文学的求变无疑是正当,因为生活一直在变 。但是,生命中可有什么不变的东西吗?这才是文学一向在询问和寻找的 。日新月异的生活,只是为人提供了今非昔比的道具,马车变成汽车,蒲扇换成空调,而其亘古的梦想一直不变,上帝对人的期待一直不变 。为使这梦想和期待不致被日益奇诡、奢靡的道具所湮灭,艺术这才出面 。上帝就像出题的考官,不断变换生活的题面,看你是否还能从中找出生命的本义 。
对于科学,后人不必重复前人,只需接过前人的成就,继往开来 。生命的意义却似轮回,每个人都得从头寻找,唯在这寻找中才可能与前贤汇合,唯当走过林莽,走过激流,走过深渊,走过思悟一向的艰途,步上山巅之时你才能说继承 。若在山腰止步,登峰之路岂不又被埋没?幸有世世代代不懈的攀登者,如西绪福斯一般重复着这样的攀登,才使梦想照耀了实际,才有信念一直缭绕于生活的上空 。
 
 
◎ 如果那一次触动中其实有着懵懂的性因素,可同样的触动也曾来自一个男孩儿,他住在一座不同寻常的房子里,我在《务虚笔记》中写过那座房子 。在《务虚笔记》中我借助对一个女孩儿的眺望,写过,我怎样走进了那座漂亮的房子,看见了里面的生活 。那是一座在我当时看去不可思议的房子,和一种我想象不到的生活,在《务虚笔记》中我写到了我当时的感受 。在走不尽的灰暗小街的缠缠绕绕之中,在寂寞的冬天的早晨,朦胧的阳光之下,那座房子明朗、清洁、幽静,仿佛置身世外 。
那里面的布设和主人们的举止,都高雅得让我惊诧,让我羡慕,让一个欲念初萌的孩子从头到脚弥漫开沉沉的自卑 。我很快就感觉到了一种冷淡,和冷淡的威胁 。不错,是自卑,我永远都看见那一刻,那一刻永不磨灭 。那儿的人是否傲慢地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自卑与生俱来,重要的是那冷淡的威胁其实是由自卑构筑,即使那儿的人没有任何傲慢的表示我也早就想逃跑了 。《务虚笔记》中写的是我想回家 。我跑出了那座美丽的房子,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但是家——那一向等待着我的温暖之中,忽然掺进了一缕黯然 。家,由于另一种生活的衬照,由于冷淡的威胁,竟也变得孤独堪怜 。在《务虚笔记》中,我借助于画家Z的形象去看过我自己那时的心情……四十三自卑,历来送给人间两样东西爱的期盼,与怨愤的积累 。
我想,画家Z曾经得到的是后一种 。我呢?我之所以能够想象他,想象他就是在那次回家的路上走进了怨愤,料必因为Z是我的一部分,至少曾经是这样 。要征服那冷淡,要以某种姿态抵挡乃至压倒那冷淡的威胁,自卑于是积累起怨愤,怨愤再加倍地繁衍自卑——这就是画家 。
相反,若是梦想着世间不再有那样的冷淡,梦想着,被那冷淡雕铸的怨愤终于消散,所有失望过和傲慢过的心灵都能够相互贴近,那就是爱的期盼 。甚至纯真的心从不多看那冷淡一眼,唯热盼着与另外的心灵沟通,不屈不挠地等待,走遍一生去寻找,那就是爱的路程 。在《务虚笔记》中,我借助诗人L、女教师 。和F医生的身影,走进这样的梦想,借助于对他们的理解看见了我的另一种心情 。
这两种心情似乎都是与生俱来,盘根错节同时都在我心里,此起彼伏,铺设成我的心路 。别人也都是这样吗?我只知道,兼具这两种心情的我才是真实的我 。我站在Z的脚印上,翘望L、 。和F的方向 。我体会着Z的自卑,而神往于L、 。和F痴心不改的步伐 。而且,越是Z的消息沉重,越是L、 。和F的消息明媚动人 。我知道了,爱,原就是自卑弃暗投明的时刻 。自卑,或者在自卑的洞穴里步步深陷,或者转身,在爱的路途上迎候解放 。
 
 
◎ 既然人死后,灵魂的有与无同样都拿不到证据(真是一件公平的事啊),又为什么会有泾渭分明的两种信奉,一种宁可信其有,另一种偏要宣布其无呢?依我想,关键在于接下来互不相同的推演 。
信其有者的推演是于是会有地狱,会有天堂,会有末日审判,总之善恶终归要有个结论 。这大约就是有神论 。不过,有神论对神的态度并不都一致,这是另外的话 。
宣布其无者的推演是当然就没有什么因果报应,没有地狱,没有天堂,也没有末日审判 。此属无神论 。但无神论也有着对神的描画,否则怎么断定其无呢?且其描画基本一致,即那是一种谁也没见过、也不可能见过,然而却束缚人,甚至威胁着人类自由的东西 。“不,那根本是没有的!”
 
 
◎ 不知自何时起,中国人做事开始提倡“别那么累”,于是一切都趋于简陋 。比如“文革”中的简易楼,简易到没有上下水,清晨家家都有人端出一个盆来在街上走,里面是尿 。比如我座下的国产轮椅,一辆简似一辆,有效期递减;直到最近又买了一辆进口的,这辆真是做得细致,做得“累”,然而坐着却舒服 。再比如我家的屋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作品,我无力装修故保留至今——不过是盖房时空出一个方洞,挡之以一块同大的板,再要省事就怕不是人居了 。
 
 
◎ 我常想,一个好演员,他她到底是谁?如果他她用一年创造了一个不朽的形象,你说,在这一年里他她是谁?如果他她用一生创造了若干个独特的心魂,他她这一生又是谁呢?我问过王志文,他说他在演戏时并不去想给予观众什么,只是进入,我就是他,就是那个剧中人 。这剧中人虽难免还是表演者的形象,但这似曾相识的形象中已是完全不同的心流了 。
所以我又想,一个好演员,必是因其无比丰富的心魂被困于此一肉身,被困于此一境遇,被困于一个时代所有的束缚,所以他她有着要走出这种种实际的强烈欲望,要在那千变万化的角色与境遇中,实现其心魂的自由 。
艺术家都难免是这样,乘物以游心,所要借助和所要克服的,都是那一副不得不有的皮囊 。以美貌和机智取胜的,都还是皮囊的奴隶 。最要受那皮囊奴役的,莫过于皇上;皇上一旦让群臣认不出,他就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梵高是“向日葵”,贝多芬是“命运”,尼采是“如是说”,而君王是地下宫殿和金缕玉衣 。
 
 
◎ 但是死,那么容易吗?我是说,谁能让“无用的热情”死去?
谁能让宇宙的热情的消息飘散?谁能用一瓶安眠药让世界永远睡去?
宇宙这只花瓶是一只打不烂的魔瓶,它总能够自我修复,保持完整,热情此消彼长永不衰减 。人间这出戏剧是只杀不死的九头鸟,一代代角色隐退,又一代代角色登台,仍然七情六欲,仍然悲欢离合,仍然是探索而至神秘、欲知而终于知不知,各种消息都在流传,万古不废 。
 
 
◎ 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几千本,看似各成一体相互孤立,其实全有关联 。几千年的消息都在那儿排开,穿插,叠摞,其相互关联的路径更是玄机无限,鬼神莫测 。真可谓“横看成岭侧成峰”,但其中任何一本都是“不识庐山真面目” 。
我猜想,基因谱系也并不是孤立的每人一份,上帝不见得有那样的耐心,上帝写的是大文章,每个人的基因谱系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段落,把这些段落连成一气才可能领悟上帝的意图 。领悟,而非破解 。用陈村的话说,上帝的手艺哪能这么简单?比如,基因谱系中何以会有很多不知所云的段落?不知所云只是对人而言,只是对“岭”和“峰”而言,是整体对部分而言 。部分只好是“知不知,尚矣” 。这便是命运永远的神秘,便是人要对上帝保持谦恭,要对他说“是”,要以爱作为祈祷的缘由 。
四十四听说有个人称“易侠”的人,《易经》研究得透彻,不仅可以推算过去,还能够预测未来 。我先是不信,可是说的人多了,有的还是亲身体验,我便将信将疑地有些怕——倘那是真的,岂不是说未来早都安排妥当,那人的努力还有什么用处?再那么认真地试图改变什么岂不是冒傻气?但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可怕,未来的已定与未定其实一样,未定得往前走,已定也还是得往前走,前面呢,或一个死字挡道,或一条无限的路途 。这就一样了——反正你在过程之外难有所得 。
我写过,神之下凡与人之下放异曲同工,都是“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改造主观世界” 。很可能“改造客观世界”倒是瞎说,前面终于是死亡或无限,你改造什么?而“改造主观世界”确凿是你躲不开的工作 。比如戏剧,演员身历其境,其体会自然与旁观者的不同 。下凡或下放大约就是基于这样的考虑下去吧,亲身经历一回,感受会不一样 。倘“易侠”的预测真的准确,就更可以坚定这改造的决心了——是呀,剧本早都写好了,演员的责任就很明确把戏演好,别的没你什么事 。何谓演好?就是在那戏剧的曲折与艰难中体会生命的意义,领悟那飘荡在灯光与道具之上的戏魂,改变你固有的迷执 。
 
 
◎ 当然,这大男孩会逐日成熟,就像人出了伊甸园会越走越远 。未来,他也许仍会记得灵魂所期待的全面解救,性从而成为爱的仆从,部分将永久地仰望整体 。但也许他就会忘记整体,沉湎于部分所摆布的快乐之中;就像那个成熟的女人,以为性即可解救被逐出了伊甸园的人 。未来什么都是可能的 。
但现在,对于这个大男孩,灵魂的吁求正全面扑来,使他绝难满足于部分的快乐 。所幸者,在影片的末尾,那成熟的女人似也从这男孩的迷茫与挣扎中受了震动,仿佛重新听见了什么 。
 
 
◎ 夜深人静,是个人独对上帝的时候 。其他时间也可以,但上帝总是在你心魂的黑夜中降临 。忏悔,不单是忏悔白昼的已明之罪,更是看那暗中奔溢着的心流与神的要求有着怎样的背离 。忏悔不是给别人看的,甚至也不是给上帝看的,而是看上帝,仰望他,这仰望逼迫着你诚实 。这诚实,不止于对白昼的揭露,也不非得向别人交代问题,难言之隐完全可以藏在肚里,但你不能不对自己坦白,不能不对黑夜坦白,不能不直视你的黑夜迷茫、曲折、绝途、丑陋和恶念……一切你的心流你都不能回避 。
因为看不见神的人以为神看不见,但“看不见而信的人是有福的”,于是神使你看见——神以其完美、浩瀚使你看见自己的残缺与渺小,神以其无穷之动使你看见永恒的跟随,神以其宽容要你悔罪,神以其严厉为你布设无边的黑夜 。因此,忏悔,除去低头还有仰望,除知今是而昨非还要询问未来,而这绝非白昼的戏剧可以通达,绝非“像”可能触及,那是黑夜要你同行啊,要你说是!
这样的忏悔从来是第一人称的 。“你要忏悔”——这是神说的话,倘由人说就是病句 。如同早晨醒来,不是由自己而是由别人说你做了什么梦,岂不奇怪?忏悔,是个人独对上帝的时刻,就像梦,别人不得参与 。好梦成真大家祝贺,坏梦实行,众人当然要反对 。但好梦坏梦,止于梦,别人就不能管,别人一管就比坏梦还坏,或正是坏梦的实行 。君不见“文革”时的“表忠心”和“狠斗私心一闪念”,其坏何源?就因为人说了神的话 。
 
 
◎ 我想,哪种文化也不是“第一推动”,哪种宗教也都不是“绝对的开端”,它们都是后果,或闻天启而从神命,或视人性本善为其圭臬 。“第一推动”或“绝对的开端”,只能是你与生俱来的、躲不开也逃不脱的面对 。唯在此后(无论是对于个人,还是对于人类)才有了生命的艰难,精神的迷惘,才有了文化和信仰,理性和启示,或也才有了妄念与无明 。倘不是从这根本的处境出发,只从寺庙或教堂开始,料必听到的只是人传 。
这又让我想到了文学,想到了“写作的零度” 。只从经济、政治出发则类似数典忘祖,只从某种传统出发则近乎原地踏步,文学的初衷原是在那永不息止的“推动”与“开端”中找到心魂的位置 。所以,文学料必在文学之外,论文料必在论文之外,神命料必在理性之外,人的跟随料必在现实之外 。
 
 
◎ B和C具体是谁并不重要 。麻烦的是,这样的逻辑几乎到处存在 。比如在朋友之间,比如在不尽相同的思想或信仰之间,也常有A.B、C式的矛盾 。甚至在孩子们模拟的“战斗”中,A的位置也是那样原原本本 。
我记得小时候,在幼儿园玩过一种“骑马打仗”的游戏,一群孩子,一个背上一个,分成两拨,互相“厮杀”,拉扯、冲撞、下绊子,人仰马翻者为败 。老师满院子里追着喊别这样,别这样,看摔坏了!但战斗正未有穷期 。这游戏本来很好玩,可不知怎么一来,又有了对战俘的惩罚弹脑崩儿,或连人带马归顺敌方 。
这就又有了叛徒,以及对叛徒更为严厉的惩罚 。叛徒一经捉回,便被“游街示众”,被人弹脑崩儿、拧耳朵(相当于吐唾沫、扔石头) 。到后来,天知道怎么这惩罚竞比“战斗”更具诱惑了,无需“骑马打仗”,直接就玩起这惩罚的游戏来 。可谁是被惩罚者呢?便涌现出一两个头领,由他们说了算 。
于是,为免遭惩罚,孩子们便纷纷效忠那一两个头领 。然而这游戏要玩下去,不能没有被惩罚者呀?可怕的日子于是到了 。我记得从那时起,每天早晨我都要找尽借口,以期不必去那幼儿园 。
形态倒不妨人乡随俗 。况且,其实,唯对神性的追问与寻觅,是实际可行的信仰之路 。
我读书少,宗教知识更少,常发怵与学者交谈 。我只是活出了一些问题,便思来想去,又因能力有限,所以希望以尽量简单的逻辑把信仰问题弄弄明白 。
那位学者朋友还说,我是“尽可能避开认同佛教” 。这判断有点儿对 。但这点儿对,并不是指“尽可能避开”,而是说我确实对一些流行的佛说有着疑问 。
大凡宗教,都相信人生是一次苦旅(或许这正是宗教的起因吧),但是,对苦难的原因则各说不一,因而对待苦难的态度也不相同 。
流行的佛说(我对佛学、佛教所知甚微,故以“流行的”做出限定)相信,人生之苦出自人的欲望,如贪、嗔、痴;倘能灭断这欲望,苦难就不复存在 。
这就预设了一种可能生命中的苦难是可以消灭的,若修行有道,无苦无忧的极乐世界或者就在今生,或者可期来世 。来世是否真确大可不论,信仰所及,无需实证 。
但问题是三脱离一己之苦可由灭断一己之欲来达成,但是众生之苦犹在,一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吗?众生未度,一己便告无苦无忧,这虽不该嫉妒甚至可以祝贺,但其传达的精神取向,便很难相信还是爱的弘扬,而明显接近着争的逻辑了 。
争天堂,与争高官厚禄,很容易走成同一种心情 。种什么神根,得什么俗果 。猪八戒对自己仅仅得了个罗汉位耿耿于怀,凡夫俗子为得不到高级职称而愤愤不平就有了神据 。我是说,这逻辑用于俗世实属无奈,若再用于信仰岂不教人沮丧?大凡信仰,正当在竞争福乐的逻辑之外为人生指引前途,若仍以福乐为期许,岂不倒要助长了贪、嗔、痴?
(眼下“欧锦赛”正是如火如荼,荷兰球星博格坎普在批评某一球队时有句妙语“他们是在为结果踢球 。”博格坎普因此已然超出球星,可人信者列了 。因信称义,而不是因结果,而信恰在永远的过程中 。)四如何使众生不苦呢?强制地灭欲显然不行 。劝诫与号召呢?
当然可以,但未必有效 。
这个人间的特点是不可能没有矛盾,不可能没有差别和距离,因而是不可能没有苦和忧的 。再怎么谴责忧苦的众生太过愚顽,也是无济于事,无济于事而又津津乐道,倒显出不负责任 。天旱了不下雨,可以无忧吗?孩子病了无医无药,怎能无苦?而水利和医药的发展正是包含着多少人间的苦路,正是由于人类的多少梦想和欲望呀 。享用着诸多文明成果的隐士,悠然地谴责创造诸多文明的俗人,这样的事多少有些滑稽 。
当然,对此可以有如下反驳要你断灭的是贪、嗔、痴,又没教你断灭所有的欲望 。但是,仅仅断灭了贪、嗔、痴并不能就有一个无苦无忧的世界;久旱求雨是贪吗?
孤苦求助是痴吗?那么,诸多与生俱来的忧苦何以救赎?可见无苦无忧的许诺很成问题 。再要么就是断灭人的所有欲望,但那样,你最好就退回到植物去,一切顺其自然,不要享用任何人类文明,也不必再有什么信仰 。苦难呼唤着信仰,倘信仰只对人说“你不当自寻烦恼”,这就像医生责问病人没事儿撑的你生什么病?
我赞成祛除贪、嗔、痴的教诲,赞成人类的欲望应当有所节制(所以我也不是“尽可能避开认同佛教”),但仅此,我看还不能说就找到了超越苦难的路 。
 
 
◎ 让人担心的是A和B从剧场回家之后的遭遇,即A之妻和B之夫会怎么想?
从一些这样的妻子和丈夫并未因此而告到法院去,也未跟A或B闹翻天的事实来看,他们的爱不单由于肉身,更由于灵魂 。
醋罐子所以不曾打破,绝不是因为什么肚量,而是因为对艺术的理解,既然艺术是灵魂要突破肉身限定的昭示,甚至探险,那飞扬的爱愿唯使他们感动 。此时,有限的肉身已非忠贞的标识,宏博的心魂才是爱的指向——而他们分明是看到了,他们的爱人不光是一具会行房的肉身,而是一个多么丰盈、多么懂得爱又是多么会爱的灵魂啊 。
这未免有些理想化 。但理想化并不说明理想的错误,而艺术本来就是一种理想 。“理想化”三个字作为指责,唯一的价值是提醒人们注意现实 。现实怎样?现实有着一种危险
 
 
◎ “上山下乡”已经三十年,这件事也可以更镇静地想一想了对于那场运动,历史将记住什么?“老三届”们的已忆当然丰富,千般风流,万种惆怅,喜怒悲忧都是刻骨铭心 。但是你去问吧,问一千个“老三届”,你就会听见一千种心情,你就会对“上山下乡”有一千种印象豪情与沮丧,责任与失落,苦难与磨炼,忠勇与迷茫,深切怀念与不堪回首,悔与不悔……但历史大概不会记得那么详细,历史只会记住那是一次在“我们”的旗帜下对个人选择的强制 。再过三十年,再过一百年,历史越往前走越会删除很多细节,使本质凸现那是一次信仰的灾难 。
并没有谁捆绑着我们去,但“我们”是一条更牢靠的绳子 。
一声令下,便树立起忠与不忠的标识 。我那时倒没有很多革命的准备,也还来不及忧虑前途,既然大家都去,便以为是一次壮大的旅游或者探险,有些兴奋 。也有人确是满怀了革命豪情,并且果然大有作为 。但这就像包办婚姻,包办婚姻有时也能成全好事,但这种方法之下不顺心的人就多 。我记得临行时车站上有很多哭声,绝非“满怀豪情”可以概括 。
 
 
◎ 但这是可能的吗?迫使上帝放弃他的游戏,可能吗?放弃分割,放弃角色们的差异,让上帝结束他非凡的戏剧,这可能吗?
那么喜欢热闹的上帝,又是那么精力旺盛、神通广大,让他重新回到无边的寂寞中去,他能干?要是他干,他曾经也就不必创造这个人间 。喜好清静如佛者,也难免情系人间 。我还是不能想象人人都成了佛的图景,人人都是一样,岂不万籁俱寂?人人都已圆满,生命再要投奔何方?那便连佛也不能有 。佛乃觉悟,是一种思绪 。一团圆满一片死寂,思之安附,悟从何来?所以有“烦恼即菩提”的箴言 。
人间总是喧嚣,因而佛陀领导清静 。人间总有污浊,所以上帝主张清洁 。那是一条路啊!皈依无处 。皈依并不在一个处所,皈依是在路上 。分割的消息要重新联通,隔离的心魂要重新聚合,这样的路上才有天堂 。这样的天堂有一个好处不能争抢 。你要去吗?
好,上路就是 。要上路吗?好,争抢无效,唯以爱的步伐 。任何天堂的许诺,若非在路上,都难免刺激起争抢的欲望 。不管是在九天之外,或是在异元时空,任何所谓天堂只要是许诺可以一劳永逸地到达,通向那儿的路上都会拥挤着贪婪 。天堂是一条路,这就好了,永远是爱的步伐,又不担心会到达无穷的寂寞 。上帝想必是早就看穿了这一点,所以把他的游戏摆弄个没完 。佛陀谙熟此道,所以思之无极 。谢天谢地,皈依是一种心情,一种行走的姿态 。
 
 
◎ 比如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语虽是人言,却既暗示了人不能篡改的天赋事实,又暗示了人要超越其自然本性的方向 。己所不欲,意味着人之有欲,且欲之无限——这是天赋事实 。人欲无限,则可能损及别人(他者),而为别人(他者)所不欲——这也是天赋事实 。人在人群,每个人就都是自己也都是他人,人类是万灵万物之网的一脉,个人又是人类整体之一局部——这是人之独闻的天启,人于是恍然而悟原来如此,唯整体的音乐可使单独的音符连接出意义,唯宏博的爱愿是人性升华的路径 。所以爱愿不是人的自然本性,而是人超越大熊猫等等而独具的智慧,是见自然绝地而有的精神追寻,是闻神命而有的觉醒 。
 
 
◎ 但这消息已经是高贵得不能再高贵了吗?只要你注意到了人性的种种丑恶,肉身的种种限制,你就是在谛听或仰望那更为高贵的消息了 。
那更为高贵的消息,也许不能再经由蛋白质所建构的肉身来传扬,不能再以三维的有形而存在,或者仅仅是因为我们受这三维肉身的限制而不能直接与它相遇,甚至不能逻辑性地与之沟通,因而要以超越时空的梦想、描画和祈祷来追寻它,来使这区区肉身所承载的消息得以辽阔,得以升华 。这便是信仰无需实证的原因;实证必为有限之实,信仰乃无限之虚的呼唤 。
 
 
◎ 既不能平均到全面富裕,便只好把些不听话的削头去足都码码齐,即便是码成一致的贫穷也在所不惜 。不听话的——真正的麻烦在这儿!平均必然要以强制为倚靠,强制会导致什么,历史已屡有证明 。三十年前我在农村插队,村中就有几个脑筋“跑得快”的,只因想单干,就被推到台上去批斗 。另几个不听话的,只为把自冢的细粮卖了,换成更经吃的玉米和高梁,便被一绳捆去,以“投机倒把罪”坐了班房 。
 
 
◎ 简单与复杂,各有其用,只要不独尊某术就好 。一旦独尊,就是牢狱 。牢狱并不都由他人把守,自觉自愿雁地为牢的也很多 。
牢狱也并不单指有限的空间,有的人满世界走,却只对一种东西有兴趣 。比如煽情 。有那么几根神经天底下的人都是一样,不动则已,一动而泪下,谙熟了弹拨这几根神经的,每每能收获眼泪 。不是说这不可以,是说单凭这几根神经远不能接近人的复杂 。
看见了复杂的,一般不会去扼杀简单,他知道那也是复杂的一部分 。倒是只看见了简单的常常不能容忍复杂,因而愤愤然说那是庸人自扰,是“不打粮食”,是脱离群众,说那“根本就不是文学”,甚至“什么都不是”,这样一来牢狱就有了 。话说回来,不是文学又怎么了?什么都不是又怎么了?一种思绪既然已经发生,一种事物既然已经存在,就像一个人已经出生,它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是呢?它只不过还没有一个公认的名字罢了 。可是文学,以及各种学,都曾有过这样的遭遇啊!
 
 
◎ 看足球就像看人生 。或看它是一场圣战,全部热情都在打败异己 。或视之为一次信心的锤炼和精神狂欢,场地上演出的是坎坷人生的缩影,看台上唱诵的是对不屈的颂扬,是爱的祈盼 。再是说,这火爆的游戏真是荒唐,执迷不悟,如痴如癫压根儿是一场错误,何如及早抽身脱离红尘,去投奔无苦无忧的极乐之地?
第三种态度常令我暗自踌躇 。越是接近人生的终点,越是要想这人间真的可爱吗?说可爱,太过简单,简单得像一句没有内容的套话,其实人人心底都有一幅更美好的图景 。就连科学也已经看见,人的自命不凡已经把这个星球搞得多么乌烟瘴气,贪婪鼓舞着贪婪,纷争繁衍着纷争,说不定哪天冒出个狂人,一场细菌大战,人间戏剧忽然收场 。也许人间真的是一场错误?也许,在某一种时空中真的存在着极乐?
人是这样的渺小无知,人的智识之外,宇宙的神秘浩瀚无边,为什么肯定没有那样的地方?人不知其所在罢了,人却可能在来生去投靠它 。这真是多么迷人的图景!于是正有很多这样的理想流行,天上人间,美妙超过以往的种种主义,种种法门汇成一句话到那儿去吧,这儿已经无可留恋,这儿已是残山剩水,那儿才是你的梦中天堂 。信与不信,常让我暗自踌躇 。
 
 
◎ 我听到过一种劝人为善的教导,说是做人不要怕吃亏,吃亏未尝不是好事 。可接下来的逻辑让人迷惑你今生吃多少亏,来世便得多少福,那个占了你便宜的人呢,来世便有多少苦 。再往下听你不妨多让别人占些便宜去,不要以为这不划算,其实是别人用他的福换走了你的苦 。好家伙!原是劝人不要怕吃亏,怎么最后倒赚走了别人的福去?
 
 
◎ 重病之时,我总想起已故好友周眉5英,想起他躺在病房里,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高烧不断,溃烂的腹部不但不愈合反而在扩展……窗外阳光灿烂,天上流云飞走,他闭上眼睛,从不呻吟,从不言死,有几次就那么昏过去 。就这样,三年,他从未放弃希望 。现在我才看见那是多么了不起的信心 。三年,那是一分钟一分钟连接起来的,漫漫长夜到漫漫白昼,每一分钟的前面都没有确定的许诺,无论科学还是神明,都没给他写过保证书 。我曾像他所有的朋友一样赞叹他的坚强,却深藏着迷惑他在想什么,怎样想?
可能很简单他要活下去,他不相信他不能够好起来 。从约伯故事的启示中我知道真正的信心前面,其实是一片空旷,除了希望什么也没有,想要也没有 。
但是他没能活下去,三年之后的一个早晨,他走了 。这是对信心的嘲弄吗?当然不是 。信心,既然不需要事先的许诺,自然也就不必有事后的恭维,它的恩惠唯在渡涉苦难的时候可以领受 。
 
 
◎ 像字当头,艺术很容易流于技艺 。用笔画,会的人太多,不能标榜特色总归是寂寞,就有人用木片画,用手指或舌头画,用气吹着墨液在纸上走 。有个黄色笑话,说古时某才子善用其臀作画,蘸了墨液在纸上只一坐,像什么就不说了,但真是像 。玩笑归玩笑,其实用什么画具都不要紧,远古无“荣宝斋”时,岩洞壁画依然动人魂魄 。古人无规可循,所画之物也并不求像,但那是心魂的奔突与祈告,其牵魂的力量自难磨灭 。我是说,心魂的路途远未走完,未必是工具已经不够使 。
 
 
◎ 什么事儿呢?比如平均主义 。贫富扯平不就是平均主义吗?
可平均主义的后果料必一大半中国人都还记得 。平均绝难平均到全面富裕,只可能平均到一致的贫穷——就像赛跑,不可能大家跑得一样快,但可以让大家跑得一样慢 。但麻烦还不在这儿,麻烦的是,平均主义是要以牺牲自由为代价的 。为什么?很简单
 
 
◎ “我不能说”,不单因为惧怕权势,还因为惧怕舆论,惧怕习俗,惧怕知识的霸道 。原是一份真切的心之困境,期望着交流与沟通,眺望着新路,却有习俗大惊失色地叫“黄色!”却有舆论声色俱厉地喊“叛徒!”却有霸道轻蔑地说“你看了几本书,也来发言?”于是黑夜为强大的白昼所迫,重回黑夜的孤独 。
入夜之时,心神如果不死,如果不甘就范,你去听吧,也许你就能听见如你一样的挣扎还在黑夜中挣扎,如你一样的眺望还在黑夜中眺望 。也许你还能听见诗人西川的话我打开一本书一个灵魂就苏醒……我阅读一个家族的预言我看到的痛苦并不比痛苦更多历史仅记录少数人的丰功伟绩其他人说话汇合为沉默……你不必非得看过多少本书,但你要看重这沉默,这黑夜,它教会你思想而不单是看书 。你可以多看些书,但世上的书从未被哪一个人看完过,而看过很多书却没有思想能力的人却也不少 。
 
 
◎ 因此我大大地迷惑就算那极乐之地确凿,就算我们来生确实有望被天堂接纳,但那可是凭着“先天下之乐而乐”的心情就能够去的吗?倘天堂之门也是偏袒着争抢之下的强者,天堂与人间可还有什么两样?
好吧,退一步想,就算争抢着去的也就去了,但这漠然无爱的心情被带去天堂,天堂还会永远无忧吗?争抢的欲望,不会把那儿也搅得“群雄并起,天上大乱”?
所以我宁可还是相信,所谓天堂即是人的仰望,仰望使我们洗去污浊 。所谓另一维时空,其实是指精神的一维,这一维并不与人间隔绝,而是与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重叠融会 。
神秘的力量,毫无疑问是存在的 。神秘,存在于冥冥之中 。
这其实很好,恰为人间的梦想与完善铺筑起无限的前途 。但是,这无限既由神秘所辖,便不容凡人染指 。原因简单有限的凡人怎么可能通晓无限的神秘?神秘的商标一旦由凡人注册,就最值得大众担心——他掌握着神秘的权力啊,有什么疑问还敢跟他讨论?有什么不同意见还敢跟他较真儿?岂不又是“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了吗?
 
 
◎ 耶稣的话,“我还有不多的时候与你们同在 。后来你们要找我,但我所去的地方你们不能到 。这话我曾对犹太人说过,如今也照样对你们说 。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乃是叫你们彼此相爱 。
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 。”
林语堂说“这就是耶稣温柔的声音,同时也是强迫的声音,一种近二千年来浮现在人了解力之上的命令的声音 。”
我想,“正当”也会是一种强迫和命令的声音,但它不会是温柔的声音 。差别何在?就在于,前者是“近两千年来浮现在人了解力之上的”声音,是无限与绝对的声音,是人不得不接受的声音,是人作为部分而存在其中的那个整体的声音,是你终于不要反抗而愿皈依的声音 。而后者,是近两千年来人间习惯了的声音,是人智制作的声音,是肉身限制灵魂、现实胁迫梦想的声音,是人强制人的声音 。
 
 
◎ 如果不是所有的生命(所有的人)都有着对意义的描画与忧虑,那就是说,意义并非与生俱来 。意义不是先天的赋予,而显然是后天的建立 。也就是说,生命本无意义,是我们使它有意义,是“我”,使生命获得意义 。
建立意义,或对意义的怀疑,乃一事之两面,但不管哪面,都是人所独具 。动物或昆虫是不屑这类问题的,凡无此问题的种类方可放心大胆地宣布生命的无意义 。不过它们一旦这样宣布,事情就又有些麻烦,它们很可能就此成精成怪,也要陷入意义的纠缠了 。你看传说中的精怪,哪一位不是学着人的模样在为生命寻找意义?比如白娘子的“千年等一回”,比如猪八戒的梦断高老庄 。
【病隙碎笔经典段落摘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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