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三回写林黛玉的惊天容貌时,最经典的描写大概要属“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了 。不过,今天我们读到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本的这一经典写眉佳句,原先在《红楼梦》流传下来的各种手抄本里,个别词却是变来变去,并非一律都写作“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的 。
甲辰本作“两湾似蹙非蹙笼烟眉”,己卯本作“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蒙府、戚序本又写作“两湾似蹙非蹙罩烟眉” 。一字之差,由“笼烟”至“罥烟”再至“罩烟”,这三个字,孰好孰坏,相信读者们自能一眼辨之 。
可是,如果要我们细细说出这“罥”字好在哪里,一时之间,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见之下,就觉得这个字陌生、新颖、敞亮,读来朗朗上口,且在我们的脑海里,自动就浮现出林黛玉的绝世灵动美眉来 。
若我们还能回忆起中学语文课文来,就一定记得曾经学过的一篇杜甫的著名诗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
这首年少时人人都会背诵的经典长诗里就有这个“罥”字: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 。
这个“罥”就是“挂”的意思 。可是,这样一个类似古诗现代汉语翻译的词,完全表现不出林黛玉的“罥烟眉”到底美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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罥烟眉这一眉形,在小说《红楼梦》之前,并没有任何典籍记载过,当属作者独创 。
在我国古代,关于女子眉毛的各种美丽形态,唐明皇时十眉图的记载最为经典 。
据《丹铅续录》记载,这十种经画工修饰过的美丽眉形的名字分别为:鸳鸯眉(八字眉)、小山眉(远山眉)、五岳眉、三峰眉、垂珠眉、月棱眉(却月眉)、分梢眉、涵烟眉、拂云眉(横烟眉)、倒晕眉
经画工妙笔匠心精心修描出的被唐明皇称许的这十种眉形,没有一种是“罥烟眉”,若说和这一眉形从名字上看有形似之处的,大概就是八和九这两种眉形了:涵烟眉、横烟眉 。
因为这两种眉形里都有一个“烟”字,不过,这两种眉形里的“烟”,和甲辰本里”笼烟眉”的“烟”字倒有几分相像,且很容易就让我们联想到杜牧的著名诗句“烟笼寒水月笼沙” 。
然而,不论是“涵烟”、“横烟”还是“笼烟”,这个“烟”字,除了让我们想到眉毛如轻烟般的缥缈之美外,再也无法想象出眉毛的具体形状和意象般的丰富美感来 。
在我国古代,描眉修眉历史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时代 。
《战国策·燕策》记载“郑周之女,粉白黛黑”,这“黛黑”之色,便是描写修画之后的美丽眉色 。
《西京杂记》里记载卓文君的美貌时,开笔就是“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十眉图》里的“远山眉”,大概就是出于此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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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远山眉”是属于卓文君的专利,那么,“罥烟眉”就是林黛玉的专属眉形了 。
其实,“罥烟”二字,和轻烟缥缈并无密切关系,它借以类比的,并不是月下轻烟缥缈,而是柳色青青 。
“罥烟”二字更像是小说作者曹雪芹,从他好友敦敏的诗句里得到的灵感,然后进行的化用和艺术再创造 。
我们来看一下敦敏的原诗:
晓雨即事
[ 清 ] 敦敏
淅沥声惊晓梦中,捲帘云气正溟濛 。
小阶乱落槐花雨,低幕斜穿燕子风 。
【似蹙非蹙罥烟眉,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遥看丝丝罥烟柳,坐听细细打窗篷 。
海榴昨买礼台种,喜见宵来分外红 。
由这首诗里出现的“罥烟柳”,再联系林黛玉的“罥烟眉”,我们便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原来,作者是用丝丝烟柳,化静为动来写林黛玉的眉形、眉色之灵动美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