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插图
小时候读《水浒》 , 在“智取生辰纲”这一回 , 看到白胜肩上挑的那一担白酒 , 居然又能解渴又能解暑 , 众军汉更是以瓢舀取、如牛豪饮 , 一仰脖一大瓢又一大瓢就下肚了 , 跟喝水一样 , 甚是困惑:白酒不是又辣又涩、入喉如火烧、越喝越口干吗 , 怎么还能清凉解暑呢?
再看到打虎英雄武松在景阳冈前“三碗不过岗”酒肆 , 不顾酒家劝阻 , 连喝十八碗烈酒 , 更是诧异:今人谁能一口气喝十八碗酒呢!一桌十个人 , 只需三两瓶白酒 , 就有一半人得喝倒 。
《水浒传》插图
那么 , 古代的白酒和今天的白酒又有什么不一样呢?今天我们常见的白酒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今天咱们来聊一聊这个话题 。
古代的白酒是什么酒“白酒”一词 , 古已有之 。早在先秦典籍《礼记·内则》中就明确记载:“酒:清、白 。”意思是饮用的酒品分为清酒和白酒两种 。
《周礼·天官·酒正》记载酒有三种:“一曰事酒 , 二曰昔酒 , 三曰清酒 。”汉儒郑玄注引郑司农云:“‘事酒 , 有事而饮也 。昔酒 , 无事而饮也 。清酒 , 祭祀之酒 。’玄谓事酒 , 酌有事者之酒 , 其酒则今之醳酒也 。昔酒 , 今之酋久白酒 , 所谓旧醳者也 。”
低度酿造酒
醳 , 读音为役(yì) 。醳酒 , 就是新酿成的白酒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 , 事酒 , 是有事临时酿成的酒 , 因酿造期短 , 酒质浑浊 。昔酒 , 就是“酋久白酒” , 即酿造期较长的白酒 , 酒味醇厚 , 酒汁比“事酒”要清 , 但比起“清酒”来说又较浑浊 。事酒与昔酒 , 都叫白酒 。
在古代 , 白酒是浊酒的一种 , 它经常作为浊酒的代称在文献中出现 。
如宋代类书《太平御览》卷八四四引《魏略》云:“太祖时禁酒 , 而人窃饮之 , 故难言酒 , 以白酒为贤人 , 清酒为圣人 。”
《三国志·魏书·徐邈传》亦云:“平日醉客谓酒清者为圣人 , 浊者为贤人 。”
这两段话的意思是说 , 曹操下令禁酒 , 有人偷着喝 , 可又不敢说喝酒 , 就打暗语 , 把白酒称作“贤人” , 把清酒称作“圣人” 。
到了唐朝 , “白酒”作为一种饮用酒品 , 在唐人的日常生活中极其常见 。特别是那些诗人骚客们 , 有事没事都要喝上几杯 , 喝到尽兴之处 , 就挥毫作诗 , 往往斗酒诗百篇 。
四川新都出土的东汉“酿酒”画像砖
李白:“清秋何以慰 , 白酒盈吾杯 。”
袁皓:“殷勤倾白酒 , 相劝有黄鸡 。”
冯著:“白酒杯中聊一歌 , 苍蝇苍蝇奈尔何 。”
吕岩:“白酒酿来缘好客 , 黄金散尽为收书 。”
白居易:“黄鸡与白酒 , 欢会不隔旬 。”
司马扎:“白酒一尊满 , 坐歌天地清 。”
李白斗酒诗百篇
直到清末以前 , 人们一直把这种浊酒称为白酒 。如清朝虞兆滏在《天香楼偶得》中说:“近来造酒以白面为曲 , 呼数宿而成之浊醪曰白酒 。”桂馥《札模》卷十“白酒’条曰 :“糯米为甜酒 , 俗呼白酒 。”
你也许很好奇 , 为什么这种浊酒叫白酒呢?
其实很简单 , 就是因为这种酒的颜色发白 。
白酒 , 也称白醪 。醪 , 读音为老(láo) 。东汉许慎《说文·醪部》:“醪 , 汁滓酒也 。”即指渣滓很多的浊酒 。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白醪麴》载有“酿白醪法” , 即为当时白酒的酿造方法 。这种白酒 , 其主要原料是糯米和水 , 还加入了酸浆、麦麴等 , 以便使酒快速成熟 , 所以酒汁中渣滓较多 , 喝的时候需要“筛”一下 。
一壶浊酒喜相逢
《水浒传》第二十三回“景阳冈武松打虎”中这样写道:“恰好吃了三碗酒 , 店家再也不来筛了 。武松敲着桌子叫道∶‘店家 , 怎么不来筛酒?’”
今天 , 在江南各地 , 有一种低度酿造酒 , 叫醪糟儿(láo zāor) , 也叫江米酒 , 这种酒的颜色就是发白的 , 而且口味香甜醇美 , 含酒精量极少 , 一般在10度以内 , 最高不超过20度 , 就跟饮料一样 , 解渴又解暑 , 完全可以像《水浒传》中护送生辰纲的众军汉一样 , 一瓢一瓢舀着喝 。
蒸馏白酒起源于何时今天我们常说的白酒 , 是一种蒸馏酒 , 在古代叫烧酒 。
烧酒是以谷物为原料 , 加酒曲固体发酵后 , 用蒸馏工艺制取酒精含量在40度以上的酒 , 因为可以点燃 , 故称烧酒 。
传统的固态法酿造白酒
在世界六大蒸馏酒中 , 中国烧酒工艺最复杂 , 其起源在世界蒸馏酒史上占据重要地位 。
但是呢 , 中国烧酒起源 , 却是一桩著名的学术公案 , 学界为之长期争论不休 , 至今也没有定论 。
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院士在其主编的 《中国科学技术史》中指出:“确实 , 这可能是中国化学和食品科学史上最具挑战性的悬而未决的问题 。”
这个问题涉及两个方面: 其一 , 中国蒸馏酒起源于何时?其二 , 中国的蒸馏器或蒸馏技术是从外国传入的 , 还是本国发明的?
(清朝)制酒图 , 酿造蒸馏酒的工艺 , 图中描绘出清代蒸馏器的式样
关于中国烧酒起源之争 , 在时间上 , 有汉、唐、宋、元多种观点;在来源上 , 有外来说和本土起源说两种 , 以元代外来说流传最广 。
有关蒸馏酒的记载 , 最早出现于元代文献 , 如作于1331年的《饮膳正要》记载:“阿剌吉酒 , 味甘辣 , 大热 , 有大毒 。主消冷坚积 , 去寒气 。用好酒蒸熬 , 取露成阿剌吉 。”
元刻本元忽思慧撰《饮膳正要》
明朝医学家李时珍根据这一记载 , 在《本草纲目》“烧酒”条释名说:“火酒 , 阿剌吉酒” , 在集解中说:“烧酒非古法也 , 自元时始创 。其法用浓酒和糟 , 蒸令汽上 , 用器承取滴露 , 凡酸坏之酒 , 皆可蒸烧 。”
此说长期被古今很多学者认同 , 认为烧酒在中国始于元代 , 传自西亚 , 后渐在元朝境内制造 。
阿拉伯式蒸馏
如清代檀萃的《滇海虞衡志》中说:“盖烧酒名酒露 , 元初传入中国 , 中国人无处不饮乎烧酒 。”
清代章穆的《饮食辨》中说:“烧酒又名火酒 , 《饮膳正要》曰‘阿剌吉’ , 番语也 , 盖此酒本非古法 , 元末暹罗(今泰国)及荷兰等处人始传其法于中土 。”
西安张家堡新莽墓出土铜蒸馏器
1988年 , 历史学家黄时鉴在《阿刺吉与中国烧酒的起始》一文中认为 , 阿刺吉是烧酒在中国的最初名称 , 是中外物质文化交流史的一个重要篇章 。
2008年 , 考古学家罗丰发表《蒙元时期的酿酒锅与蒸馏乳酒技术》 , 重申了这个元代传入观点 。
但是 , 也有很多学者认为 , 李时珍对烧酒起源的解释是错误的 。其主要依据 , 在文献上有很多例证 , 现酌引数例:
如 , 北宋田锡《曲本草》中说:“暹罗酒以烧酒复烧二次……能饮之人 , 三四杯即醉 , 价值比常数十倍 。”当代著名化学家曹元宇将引文“复烧”作蒸馏解 , 故暹罗酒是烧酒 。
上海博物馆藏东汉铜蒸馏器
北宋《物类相感志》中“饮食”篇有“酒中火焰 , 以青布拂之自灭”的记载 , 依常识 , 只有酒精浓度很高的蒸馏酒才能燃烧 , 此应为烧酒 。
南宋宋慈《洗冤录》卷四记载:“虺蝮伤人……令人口含米醋或烧酒 , 吮伤以吸拔其毒 。” 虺蝮(音毁府 , huǐ fù) , 就是毒蛇 。烧酒中含较多的乙醇 , 是蛇毒的解毒药 , 所以有人认为文中的烧酒应是蒸馏烧酒 。
另外 , 在考古出土材料方面 , 先后出土了汉代、辽金时期的蒸馏器具 , 也对白酒起源研究起到了推动作用 。
2015年 , 南昌西汉海昏侯墓酒器库中出土了一件青铜蒸馏器 。考古专家认为 , 这件蒸馏器与制酒工艺有关 。
南昌海昏侯墓出土的汉代蒸馏器
1975年河北省青龙县出土了一套金代铜制烧(蒸)酒锅 , 有专家认为是用来蒸馏烧酒的 。
金代蔷薇水蒸馏器 , 1975年12月在河北承德市青龙县西山嘴村(现更名为水泉村)一处金代遗址被发现
2006 年 , 在吉林省大安酒厂厂区发现了辽金时期的酿酒遗址 , 出土了酿酒用的大锅 , 经复原实验表明 , 大安的锅灶适合酿酒蒸馏 , 且有出酒快、效率高的特点 。
大安酒厂辽金烧锅模拟蒸馏复原示意图
同时 , 在河北徐水刘伶醉酒厂、江西进贤县李渡酒厂改造和基建过程中 , 元代及元以前蒸馏酒作坊遗迹相继发现 , 证实了锅式蒸馏器一直是我国传统技术烧酒的主要蒸馏器 , 它起源于我国传统的蒸煮炊器——锅与甑 , 彻底否认了长期流传的烧酒由阿拉伯传入之说 , 证明我国是世界最早进行商业生产蒸馏酒的国家 。
(元朝)专门用于发酵蒸馏酒的地缸 , 江西进贤县李渡烧酒作坊遗址
至于烧酒起源于唐朝的说法 , 其依据仅仅是几首唐诗中提到了“烧酒”一词 , 如白居易《荔枝楼对酒》:“荔枝新熟鸡冠色 , 烧酒初开琥珀光” , 又如雍陶《到蜀后记途中经历》:“自到成都烧酒熟 , 不思身更入长安 。”
【跟今天的白酒有何不一样 好白酒跟差白酒的区别】中国古代蒸馏器复原示意图
但是 , 根据唐代房千里在《投荒杂录》中记载的有关烧酒的方法:“南方饮'既烧 , 即实酒满瓮 , 泥其上 , 以火烧方熟 , 不然不中饮 。”证明这种“烧酒” , 其实是一种通过加热灭菌的手段 , 来促进酒的陈熟的方法 , 不应是酒的蒸馏操作 。
今天的白酒经历过哪些波折呢自宋元以后的千百年里 , 由于烧酒对工艺要求较高 , 所以产量不是很高 , 在日常生活中 , 人们更多的还是喝低度酿造米酒 , 特别是在南方各地 , 黄酒极其盛行 。
黄酒 , 顾名思义是黄颜色的酒 , 其实这并不恰当 , 黄酒的颜色并不总是黄色的 , 还有白色的和红色的 , 上文提及的“白酒” , 其实也是黄酒 。
金樽酒业:传统方法酿造纯粮白酒
从宋代开始 , 由于政治、经济中心的逐渐南移 , 黄酒的生产在南方越来越兴盛 。同时 , 南方饮烧酒的人也不如北方普遍 , 遂导致了黄酒生产在南方得以保留和发扬光大 。
清朝时期 , 一直到民国 , 中国酒文化的主体是黄酒 , 而非今日大红大紫的白酒 。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 , 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 , 柜里面预备着热水 , 可以随时温酒 。”鲁迅先生笔下的“咸亨酒店” , 卖的就是喝的时候需要用热水温一下的黄酒 。当时 , 无论是上流阶层 , 还是最底层的老百姓 , 黄酒是第一选择 。
浙江绍兴鲁镇“咸亨酒店”
今天的高度蒸馏白酒 , 真正开始流行 , 是1949年以后的事情 。
那个时候 , 白酒的别称很多:烧酒、高粱酒、白干酒、烧刀子等 , 新中国成立后 , 统一用“白酒”这一名称代替之前所用的名称 。
新中国成立初期 , 第一要解决的 , 就是人民群众的温饱问题 。而酿酒行业又是耗粮大户 , 要喝酒还是先吃饭?成了一个非常突出的矛盾 。
1955年 , 地方工业部在全国推广“烟台酿酒操作法”
所以 , 如何提高原料利用率 , 少耗粮 , 多产酒 , 以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饮酒需要 , 是白酒行业亟待解决的首要问题 。
为了节约粮食 , 当时发明了“新工艺白酒” , 即采用食用酒精和食品添加剂(酒用)调制而成的白酒 , 比较典型的是串香法白酒、调香法白酒和固液法白酒 。
串香法白酒 , 是以薯干(又称瓜干)为主原料 , 麸曲为糖化剂 , 用10%原料培制成固态香醅 , 与90%原料生产液态发酵的酒精进行串香 。这种白酒 , 酒精用量占成品酒90%左右 , 可解决酒精的辛辣味 , 使口味柔和 , 带糟香味 , 具有我国固有的白酒风格 。
食品添加剂:酒精
调香法白酒 , 是以食用酒精为酒基 , 加入呈香、呈味物质调配而成的白酒 , 这些呈香物质 , 可能是香精 , 也可能是使用黄水进行代替 , 而黄水是传统白酒生产的副产物 。
固液法白酒 , 是以食用酒精为酒基 , 加入一定比例传统固态法生产的白酒进行勾调而成的白酒 。
这种新工艺白酒 , 最大的好处就是省时间省成本 。传统工艺酿造的白酒 , 一年才能完活儿 , 采用新工艺几天就可以了 。所以 , 到了上世纪80年代以后 , 许多白酒企业为节约成本 , 降低消耗 , 纷纷加强对食用酒精勾兑白酒产品的研发与推广 , 以食用酒精为基本原料进行勾兑白酒的技术日益成熟 。
传统酿酒
时至今日 , 随着两项白酒新国标《饮料酒术语和分类》和《白酒工业术语》的出台 , 白酒概念由此发生重大变化 , 上述的“新工艺白酒” , 即酒精勾兑酒不再属于白酒分类 , 其根本属性为配制酒 。
白酒新国标明令规定 , 禁止液态法白酒和固液法白酒使用非谷物食用酒精和食品添加剂 。也就是说 , 新标准实施后 , 如果所用的原料不是粮谷 , 直接或间接添加食用酒精、添加剂 , 都属于弄虚作假、欺骗消费者的行为 , 是会受到政府监管部门的严厉惩处的 。(张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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